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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纳粹屠刀下逃脱,却成了数学界少有的登山发烧友

赖因霍尔德·贝尔
你能想象吗?一个柏林富裕家庭的独子,本该穿着定制西装继承服装生意,最后却背着登山包,在美国落基山的松林里跟一群顶尖数学家讨论无限群论?说起来,赖因霍尔德·贝尔(Reinhold Baer)这辈子的轨迹,比他研究的那些拓扑曲线还要曲折。
1920年,18岁的贝尔从柏林的中学毕业。他小时候确实见过世面——跟着父母住过最好的酒店,尝过异国美食,毕竟父亲埃米尔·贝尔(Emil Baer)是个成功的服装制造商。
但一战打碎了德国,也带走了他父亲。家道中落这四个字,落到一个年轻人头上,就是沉甸甸的现实。为了撑起家业,他决定去汉诺威工业大学学机械工程。
这决定挺务实。可惜,在工厂实习了一整个夏天之后,贝尔彻底明白了:自己的魂儿根本不在这堆冰冷的齿轮上。于是他脚底抹油,1921年秋天扎进了弗莱堡大学的数学和哲学世界。
弗莱堡这地方养人。黑森林的景色让这个柏林孩子着了迷,他一辈子都对那儿念念不忘。更关键的是,他遇到了一帮对的人:刚当上编外讲师的沃尔夫冈·克鲁尔(Wolfgang Krull),还有后来的挚友弗里德里希·卡尔·施密特(Friedrich Karl Schmidt)。
1924年他跑到基尔,跟着赫尔穆特·哈塞(Helmut Hasse)混了一年,还跟神学家海因里希·肖尔茨(Heinrich Scholz)成了哥们儿。
1925年,他在哥廷根提交博士论文,讨论曲面上的曲线分类——这题目够绕的,后来发在了《克雷尔期刊》上。
赖因霍尔德·贝尔
1926年,贝尔回弗莱堡当了阿尔弗雷德·勒维(Alfred Loewy)的助理。勒维和克鲁尔两个人,硬生生把他从几何拽向了代数。但比研究方向转变更重要的,是1927年秋天的一桩小事。
那天,一个中学老同学托他去车站接个人——朋友家从莱比锡来的闺女,到弗莱堡学数学。贝尔心里估计犯嘀咕:又是个托我照应的熟人?结果这一接,就接来了未来的妻子玛丽安娜·基尔施泰因(Marianne Kirstein)。两年后俩人结婚,儿子后来成了埃及学家,在芝加哥大学教古埃及文——这家庭组合,也算文理通吃。
1928年,贝尔跑去哈勒跟着哈塞干,把恩斯特·施泰尼茨(Ernst Steinitz)那篇经典域论论文翻出来扩充成一本书,自己动手写了伽罗瓦理论的附录。那几年他还通过妻子认识了莱比锡的弗里德里希·列维(Friedrich Levi),俩人合作到列维1966年去世。
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,贝尔或许就是个挺成功的德国数学教授。但历史不答应。
1933年,贝尔跟妻子正在奥地利度假。希特勒上台了。紧接着“重振公职人员队伍法”出台,所有公务员都得填表交代祖上三代。贝尔老老实实填了——他的父母和四个祖父母都是犹太人。虽然他1920年就改信了新教,但这张表根本不管信仰。
当年9月,一封信追到奥地利:你在哈勒大学的授课资格被撤销了,薪水发到9月底为止。
贝尔和妻子没敢回德国,困在奥地利进退两难。这时候哈塞站了出来,联系了英国的刘易斯·莫德尔(Louis Mordell)。莫德尔二话不说邀请贝尔去曼彻斯特。英国学术界刚成立“学术援助委员会”,教授们自己捐钱资助难民。贝尔成了第一批拿到资助的人,1933到1935年在曼大当名誉研究员。
赖因霍尔德·贝尔
刚到英国时两口子连英语都说不利索,头三周就住在莫德尔家,靠着人家的热心肠才缓过来。但他们有个习惯,不管搬到哪儿都喜欢认识数学圈外的人。在曼城,他们跟历史学家A·J·P·泰勒一家走得很近。泰勒家在峰区有个小别墅,周末和假期两家人常常一块儿徒步,湖区、山里到处晃悠。逃难的日子,硬是让他们过出了几分野趣。
1935年,贝尔接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邀请,一待两年。那地方当时还像个山间度假村,满眼树林丘陵,正中他下怀。他在曼城就开始琢磨无限阿贝尔群,到普林斯顿正好接着讲这门课。
1937年他去了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当助理教授。一年后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-香槟分校的亚瑟·科布尔(Arthur Coble)挖他过去当副教授。1944年升了正教授,同一年跟妻子入了美国籍。
按理说这时候也算安定下来了。可贝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山。
赖因霍尔德·贝尔
他这辈子对山的执念是真深。小时候跟父母到处跑,后来在弗莱堡爱上山,在英国跟泰勒一家往山里钻,到美国一看,伊利诺伊这大平原太憋屈了。
1939年夏天他头一回跑到科罗拉多的落基山,钻进埃斯蒂斯公园,整个人就像鱼回了水里。从那以后每年夏天都往那儿跑,一直跑到1950年。
更绝的是,他还把理查德·布饶尔(Richard Brauer)、赫尔曼·外尔(Hermann Weyl)、马克斯·德恩(Max Dehn)这帮朋友都拉过去一块儿住。想想那个画面:一大群欧洲来的顶级数学家,窝在山里的小木屋,白天爬山,晚上围炉子聊群论。
他在伊利诺伊干了二十多年,前前后后带了不下二十个博士生,还把铃木通夫(Michio Suzuki)弄到系里——这一手直接让厄巴纳变成了有限单群理论的重镇。但日子也不全顺心,让他最烦的是给本科生上基础课——用他的话讲,那叫“高中数学”。
二战一结束他就琢磨着回德国。可问题来了:当年他是被撵走的,没留下什么永久教职可回。1946年明斯特大学招数学教授,他进了短名单,最后没成。他也不死心,从1950年开始一趟趟跑回去做访问、开讲座,试着重新踩进德国学术圈。1951年他给威廉·叙斯(Wilhelm Süss)写信,客气里透着焦虑——他既想回去,又怕回去之后接不上茬。
他在伊利诺伊的教职一直留到1956年。那一年他终于回了德国,去了法兰克福的歌德大学。可真要走的时候他又舍不得美国了,之后那些年年年往回跑:1958年芝加哥大学,1963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,还去了新西兰、南非、日本,整个北美更是跑了个遍。
1967年他从法兰克福退休,然后干了一件特别“贝尔”的事:搬到苏黎世。理由?抬头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。
他在法兰克福带出来的学生奥托·凯格尔(Otto Kegel)后来写过一段回忆:贝尔隔一阵就请人来待两周,每年一两次把讨论班整个搬到奥伯沃尔法赫,过周末或者待一整周。他把学生当成“自己的孩子”,坚信学数学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数学。他讲课有感染力,心软得很,却用讽刺——有时候是挺尖刻的挖苦——把那颗慷慨的心藏起来。
赖因霍尔德·贝尔
说到他的数学,这人涉猎太杂:拓扑、阿贝尔群、射影几何。后一个方向是从阿贝尔群研究里长出来的——他把向量空间的子空间格抽出来想,然后一拐弯开始琢磨阿贝尔群的子群格。
1940年他引进“内射模”的概念,把群论用到射影平面上,搞出来的东西后来成了我们今天说的组合学。
1952年出的那本《线性代数与射影几何》
(Linear algebra and projective geometry)
,目标很纯粹:“想证明射影几何和线性代数本质上是一回事。”
但真要论他的老本行,还是群论。群的可扩性问题、有限性条件、可解群、幂零群——这些方向他都插过手。“贝尔根”“贝尔群”这些概念就是他引进的。
1977年,他已经病得不轻,胃癌。1978年动手术还算顺利,他又多活了一阵,继续做他爱的数学,讲给别人听时眼里还闪着光。
1979年5月,他最后一次去奥伯沃尔法赫开会。有人后来形容他当时的样子:精瘦,结实,白衬衫领口敞着,灰法兰绒裤子,网球鞋,脸上挂着开心的笑。
那一年10月,他在苏黎世去世。
他拿过三个荣誉博士。但你要问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我猜不是这些头衔,而是那些夏天——在落基山里,跟布饶尔、外尔、德恩一块儿,白天爬山,晚上围着炉子聊群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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